入世与政治现代化 -------高毅

中国入世，国人对此翘盼了１５年————这说明国人对入世有很高的
期望值。人们相信，入世会使中国更快地走向富裕从而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
会。
　　这种期望反映了一种乐观情绪，而这种乐观情绪是值得赞许的，但我们
不能盲目乐观。有两个重大问题我们必须有所考虑、有所对策。
　　首先，相信一定会实现发展之梦，究竟依凭的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也是更深层次的问题：经济发展是否一定会带来一系列有
利于个人自由发展的社会变革？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说共产
主义社会“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也许要求太高
，因此这问题不如这样提：经济发展是否一定会带来一个全面尊重个人权利
的社会？
　　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我们的政治现代化问题。它与入世的问题密切
相关，入世是为了实现经济的现代化，但经济的现代化不能没有政治的现代
化相伴随。
　　何谓政治现代化？这个问题很复杂，实际上是一种理性化的发展进程，
有从低级到高级好几个层面，至少包括：建立主权民族国家并实现国家权力
制度化（通过建立官僚体系和职业军队、建立国家系统的财政税收体系等）
，国家政权世俗化，最后是政治的民主化。
　　这些层面在不同的国度有不同的内涵，就当今中国而言，政治现代化主
要还是民主化层面上的问题。这个问题处理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我们在入
世问题上的各种期望值能否实现。
　　应当承认，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在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取向之后
，我们国家在政治民主化方面的确有了长足的进步。但也无庸讳言，由于传
统的包袱过重，我们的民主政治水平还不是很高，须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
而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如何实现对权力的有效的人民监督。许多腐败现象就是
由此造成的，这将是实现我们关于入世的期望值方面最大的障碍。
　　有人会以为，这个问题并不迫切，可以也应当先发展经济后实现政治民
主。威权主义的政体往往更利于经济的快速增长，历史上不乏其例。通过实
行政治威权主义来发展经济这种片面现代化模式，实际上起源于法国革命创
造的一种政治文化要素，叫做“波拿巴主义”。法国大革命的主要历史贡献
，就在于创造了一套内容十分庞杂的新政治文化，其中最核心的东西之一，
就是极富于民众动员能量的人民主权观念。人民主权观念因大革命而深入人
心，以至后来的独裁者都要披上民主的外衣。法国革命本身就产生了这样一
个独裁者————拿破仑·波拿巴，他当第一执政、当皇帝，都走过公民投
票这个程序。他的侄子路易·波拿巴也一样，利用民众中流行的拿破仑崇拜
，通过公民投票，做了第二帝国的皇帝。在统治手法上，叔侄俩都是政治上
专制、经济上自由，一度都很成功，法国工业化就是在第二帝国时期起飞的
。但结果，都使法国蒙受了巨大的战争灾难。威权主义的最终成本，从１９
世纪末的德国、日本的片面发展的后果，也可见一斑。
　　情况在今天可能有所变化。随着上个世纪７０年代中期第三波民主化（
第一波：１８２８—１９２６；第二波：１９４３—１９６２）的兴起，民
主化正日益成为经济现代化的伴生现象，经济的迅速发展很可能会有力地推
动政治民主化进程。
　　经济发展如何带来民主化？按照亨廷顿观点，首先，经济富裕了，可以
培养一种“公民的价值观和态度”，以及人际间相互信任感、生活满足感和
凭能力竞争的性格；其次，经济发展提高社会教育水平，提高人的素质，教
育水平较高的人容易形成相互信任、追求满足和注重个人能力的性格；第三
，社会集团之间有更富足的资源可供分配，因而提高了融合、和解与妥协的
可能性；第四，促使社会更全面地对外开放，更深度地卷入世界经济，由此
可产生一些非政府的财富来源和影响，并使社会受到更多的在工业化社会流
行的民主观念的影响。最后，经济发展将促进中间阶级的扩大（城市中产阶
级增加到一定规模，就意味着民主对中产阶级的潜在威胁减小了，各集团有
了通过选举政治来促进他们的利益的信心）。由此可见，入世将为中国政治
民主化开辟更宽阔的道路。
　　但也应看到，经济发展和民主化之间的联系也并非是必然的，其间存在
着一些重要的变量。主要有三：一是政治精英（领导人）的作用，二是民主
政治文化的培养，三是外部环境的影响（这在今天这个全球化时代更显突出
）。一、二为内因，三为外因。
　　内因最重要，而在我们国家尤为迫切的，还是民主政治文化的培养问题
。健康的政治文化环境的存在可以决定政治精英的素质。从２０世纪中国政
治现代化的经验来看，民主化所需要的最重要的政治文化特质之一————
互相信任的、善于宽容和妥协的政治态度和性格，我们历来很缺乏。究其根
源，仍然与法国革命的政治文化————主要是和大革命中形成的激进民主
主义或革命激进主义（或叫雅各宾主义）————有关。中国革命实际上是
按法国革命的方式进行的，充满不可调和的二元对抗精神。原由是在清末中
国就通过宣传法国革命，营造了一种弥漫于整个知识界的革命崇拜精神氛围
。２０世纪轰轰烈烈的中国革命，就和这种精神氛围有关。不仅中国共产党
激进，中国国民党也一样激进，一样崇拜革命，互相以反革命相攻讦。中国
反动势力过于强盛（颇似旧制度的法国），使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也许只能用
革命的手段才能启动。但革命只能打碎旧世界而不能建设新世界，民主从来
都是妥协的产物，而我们一味以革命的精神办一切事情，总以为妥协是最要
不得的行为，必须克服这种心态了。
　　外因也很重要，而且越来越重要。全球化的进程和中国入世，必将给中
国的现代化包括政治现代化造成更有利的外部环境。
高　毅